
农历二月,春序过半,正是百花待放之时。古人将这一日定为“花朝节”,亦称百花生日。这或许是中国人对待时间最温柔的方式——将四季轮回的起点,赋予一群绽放的生命。据《月令采奇》记载,二月十二日被称为“百花朝”。在清代,圆明园中甚至建有“汇万总春之庙”,专供祭祀花神,乾隆皇帝亲笔题额“蕃育群芳”。
花神是谁?这个答案并非自古有之,也非官方钦定。而是在明清时期,特别是清代中晚期,由文人在花朝节祭祀传统基础上“议”出来的雅集玩法。目前公认最系统、最具影响力的文字出处,是清代大学者俞樾(1821-1907)的《十二月花神议》(收录于《春在堂全书·曲园杂纂》)。
俞樾,作为红学大家俞平伯的曾祖,在此文中提出了男、女两套花神谱系,试图为当时“鄙俚不经”的民间传说进行雅正。以下便是根据俞樾文献整理的十二月花神,追溯那些与花卉、人物、岁时暗合的传统色彩。
男神:何逊(南朝梁诗人)。何逊酷爱梅花,在扬州任上时,官舍旁有梅一株,他常吟咏其下。后来他迁往洛阳,思念此梅,竟请再返扬州。《十二月花神议》认为,梁代何逊爱梅成癖,作诗咏梅,且杜甫诗云“东阁官梅动诗兴,还如何逊在扬州”,以何逊的痴情来比况自己对梅花的诗兴,因此“梅花神”首推何逊。
女神:寿阳公主 (南朝宋武帝女)。依据《海录碎事》,寿阳公主卧于含章殿檐下,梅花落额成“梅花妆”。这个极富美感的典故,让她成为梅花娇艳与风韵的化身。
关联色彩:紫梅。梅花之色,不取娇艳,而取清冷。紫梅是梅中珍品,其色介于粉紫与浅绛之间,恰如寿阳公主额上那枚拂之不去的落梅印记,也暗合何逊对梅树下“彷徨终日不能去”的痴情。这是一种属于早春的、略带寒意的清贵之色。
男神:屈原(战国楚大夫)。屈原《离骚》中“余既滋兰之九畹兮,又树蕙之百亩”,他将兰花视为高洁品格的象征,因此奉屈原为兰花花神,顺理成章。
女神:阮文姬(南北朝人物)。杏花是早春象征,其花形娇美,常喻美人。俞樾引《钗小志》中“阮文姬插鬓喜用杏花”。这位用杏花为饰的女子为杏花神。
关联色彩:合粉绿。这是一种用天然石绿矿物粉与铅白混合调制而成的色彩,花朝时节,这抹含蓄的绿意便是天地间第一缕春信——它是兰叶在晨露中的低语,也是杏花粉白在微风里的轻漾。君子与美人,刚与柔,都在这一色中悄然相会。
男神:刘晨、阮肇 (东汉传说人物)。俞樾在《十二月花神议》中,反对原民间传说用东方朔(贪吃桃实),改用东汉刘晨、阮肇入天台山遇仙女的传说,因二人于山中食桃,且洞口有桃花,他们便成为桃花所代表的“仙境奇缘”的化身。
女神:息妫(春秋息国夫人)。息妫容貌绝伦,传说她面如桃花。息国亡后,息夫人被楚王所掳,虽生二子却始终不语,问之则答:“吾一妇人而事二夫,纵弗能死,其又奚言?”她的沉默与坚贞,为艳丽的桃花赋予了悲剧与节烈的深度。故称“桃花夫人”。
关联色彩:粉红。桃花之所以动人,在于它成了“美”本身的隐喻。清代姚际恒在《诗经通论》中称:“桃花色最艳,故以取喻女子,开千古词赋咏美人之祖。”桃夭之色,既是刘阮二人天台洞口所见的人间绝色,也是息夫人沉默不语却如桃花含露的凄美。这种粉,是中国人对“美人”最初的想象。
男神:李白 (唐代翰林)。因唐玄宗与杨贵妃赏牡丹,召李白赋《清平调》三章,其中“云想衣裳花想容,春风拂槛露华浓”成为千古绝唱。诗仙与花王的这次相遇,足以让他成为牡丹的代言人。
女神:丽娟 (汉武帝宫人)。《贾氏说林》载,汉武帝与丽娟赏花时,蔷薇始开,态若含笑。武帝叹曰:“此花绝胜佳人笑也。”丽娟的嫣然一笑与蔷薇的绽放相连,她便成了蔷薇花神。
关联色彩:魏紫。牡丹花中,“魏紫”是名贵品种,其色为极浓郁的绛紫,需以红花、苏木多次叠染方能模拟。这抹紫,配得上李白“清平三章”的盛世华章,也配得上“花王”的王者之气。它是盛唐的颜色,亦是富贵的注脚。
男神:孔绍安 (唐代诗人)。《旧唐书》载,孔绍安曾侍宴,应诏咏石榴诗:“只为时来晚,开花不及春。”以石榴夏花自喻才华得展稍晚,但终有绚烂之时。这份恰切的自我譬喻,让他与榴花结缘。
女神:李氏 (北齐魏安德王妃)。《北齐书》载,安德王高延宗纳妃,妃母宋氏以两个大石榴相赠。皇帝不解,大臣魏收解释:“石榴房中多子,王新婚,妃母欲子孙众多。”自此,“榴开百子”成为多子多福的象征,王妃李氏也因此成为榴花神。
关联色彩:朱磦。石榴花开时,灿若红霞。朱砂是古人炼丹的原料,也是正红色的代表(朱磦是将朱砂研磨制作的一种色彩)。作为名都孔绍安以“开花不及春”自喻,王妃李氏以石榴祝祷多子——这抹红既是迟来的遗憾,也是热烈的祈愿。它不像牡丹紫那般雍容,却有一种直白的生命力。
男神:王俭 (南朝齐文学家)。《南史》载,王俭时任卫将军,执掌朝政,所辟幕僚皆才俊之士。时人称其幕府为“莲花池”,赞誉幕僚们“泛绿水,依芙蓉”,清高华美。因此,王俭被尊为莲花神,象征文士的风雅。
女神:晁采 (唐代宗时女子)。俞樾在《十二月花神议》中,反对民间传说中六月花神用西施(已俗化)。据《全唐诗》小传,晁采与邻生文茂相爱,以莲子相寄。文茂将莲子坠于盆中,逾年竟开花结藕。晁采事迹虽简,但其“莲子传情,花开并蒂”的故事,赋予了莲花以纯洁、坚韧的爱情寓意,比常见的西施典故更显独特深情。
关联色彩:青莲紫。莲花的代表色,青莲紫不取花瓣的娇红,亦不取荷叶的葱翠,而是凝练了水下茎藕的温润与薄暮天光的清寂。它既是王俭幕府中“泛绿水依芙蓉”的文人风雅,也是晁采那一颗坠入盆中、终成并蒂的莲子所晕染的痴情——这是一种含蓄而深邃的浪漫。
男神:陈后主 (陈叔宝)。俞樾据《枫窗小牍》记载,汴京人于中元节以鸡冠花祭祖。又,民间传说亡国之音《玉树后庭花》中的“玉树”,实为鸡冠花。以这位风流误国的君主司掌此花,颇具讽喻与历史宿命感。
女神:李夫人(汉武帝宠妃)。《西京杂记》载,汉武帝曾以玉簪搔头,从此宫人搔头皆用玉簪,玉价倍涨。又因李夫人之兄李延年有歌“北方有佳人,绝世而独立”,后人便将“玉簪花”的得名与这位绝代佳人的轶事相联系。
关联色彩:紫矿色/白玉色。七月是色彩分野的月份。男花神陈后主对应“紫矿”,那是一种深沉中带着颓靡的紫色,恰如《玉树后庭花》的曲调。女花神李夫人对应“白玉”,温润内敛,两种色皆是历史的留白。
男神:郤诜 (晋武帝时贤臣)。晋武帝问郤诜自我评价如何,郤诜对曰:“臣举贤良对策,为天下第一,犹桂林之一枝,昆山之片玉。”他以“桂林一枝”自比出众才华,这便是“蟾宫折桂”(科举及第)典故的重要由来。他本人自然成为桂花神。
女神:徐惠(唐太宗贤妃徐氏)。徐惠幼年即显文才,其《拟小山篇》中有“仰幽岩而流盼,抚桂枝以凝想”之句,借桂枝寄托高远情思。她以咏桂明志,且本身是贤妃才女,故被尊为桂花女神。
关联色彩:金色。八月金桂飘香,其色灿灿。自《晋史》中郤诜自比“桂林一枝”,“蟾宫折桂”便成为对学子登科及第的祝贺。金箔是黄金打制的薄片,用于古建筑贴金,其辉煌金色正是“金桂”的写照,也是功名与才情的双重隐喻
男神:陶渊明 (晋代隐士)。几乎无需解释。他的“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”,使菊花从此与隐逸、高洁划上等号。他是菊花神最无可争议、也最深入人心的唯一人选。
关联色彩:酒黄色。从节气民俗看,九月初九重阳节,自古便有 “赏菊、饮酒、插茱萸” 的传统。据《荆楚岁时记》记载,南朝时民间盛行“重阳日,必赏菊饮酒”。陶渊明“性嗜酒,而家贫不能常得”,常以菊佐酒,“菊酒相伴”成为重阳最具代表性的文化意象。酒黄色,便是那盏菊花酒的颜色——微醺、淡泊、悠远。
男神:石曼卿 (宋代诗人)。欧阳修《六一诗话》中记载,石曼卿去世后,其故人有恍惚间见之,称曼卿已成为芙蓉城的城主。这个充满仙道色彩的故事,让石曼卿在后世文人的想象中,永久地与芙蓉联系在一起。
关联色彩:胭脂水色。芙蓉花一日三变,晨粉白、昼浅红、暮深红,古人称之为“醉芙蓉”。胭脂水是瓷器中的名贵釉色,极淡的粉红中透出水润,恰如美人颊上的胭脂被清水晕开。这抹色,是石曼卿主芙蓉城的仙气,也是木芙蓉一日三醉的人间意趣。
男神:汤显祖 (明代戏剧家)。汤显祖书斋名为“玉茗堂”,“玉茗”是白山茶花中的名贵品种。他在此创作了《牡丹亭》等“临川四梦”,故又合称《玉茗堂四梦》。以这位“情至”的戏剧家司掌凌冬怒放、深情热烈的山茶,再合适不过。
关联色彩:珊瑚红。山茶花开于寒冬,花期漫长,花瓣厚实如绸。珊瑚红取自深海红珊瑚的色泽,比朱砂温润,比胭脂厚重。它恰如汤显祖笔下“情不知所起,一往而深”的杜丽娘——在万物萧索的冬日,开出一树惊心动魄的红,既是戏文里的深情,也是山茶凌霜的风骨。
男神:苏东坡、黄山谷(北宋文人)。蜡梅原名“黄梅”。苏轼在诗中首次以“蜡”形容其质感,黄庭坚则进一步解释其名“类女功捻蜡所成”。经这两位文坛巨擘的唱和与定名,蜡梅的文化身份得以确立,故二人同被尊为花神。
关联色彩:柠檬黄。蜡梅花瓣色如蜜蜡,半透明而有质感。这抹鲜亮的黄,不同于金桂的辉煌,也不似菊酒的醇厚,而是一种带着清冷香气的明快。它沾染了宋代文人“以俗为雅”的审美趣味——在最冷的时节,开出一树最亮的暖色。
从《淮南子》中“女夷”司天之和的古老传说,到明清文人案头反复推敲的花神谱系,中国人用一千多年的时间,完成了对时间最诗意的想象。
花朝将至,愿惜花人如约而至。
文/戴世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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